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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101岁的徐闻县西连镇金土村村民黄昌南像往常一样坐在家门口,等有人停下来,陪她说几句话。
广东海洋大学“青乡拾忆”突击队冯卓文老师与劳丽茗、关欣彤、孙容容第一次走进她家陪她“坐村”。“坐村”,是雷州话里的说法。过去,村里人劳作回来,常常坐在村口、树下或者谁家的门前。几个人围在一起,说旧事,问近况,消磨时间。它是聊天,也是陪伴。
在金土村,老人们都喜欢坐村。有人坐在门槛上,有人躺在古井旁榕树下的吊床里,有人到村委会门口歇脚,而且一坐下来,身边很快就会添人。骑着小电动车经过的停下了,从菜地回来的人把篮子往脚边一放,原本只是路过的也被一句“来坐村啊!”叫住。

金土村是著名的长寿村。
凳子摆开,话题越扯越远。谁家老人刚过八十,谁年轻时最会打拳,哪一年的游神最热闹,村里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到底是七十多个还是已经过了百人……没人专门相约,有人一坐大家就慢慢聚拢。话头一开,半条巷子都有了声音,话题也常常从眼前的日子绕回几十年前。
说起古井,他们记得更细。那时候,孩子们要排着队到井边洗澡。井旁有石凳,人坐在上面搓澡。井水又凉又滑,洗完浑身舒服。还有孩子趁大人不注意直接跳进井里冲凉。几十年过去,哪家孩子故意跳进井里洗澡,谁挨了打,他们还记得清清楚楚。

村里的古井。
讲到这里,几位老人又一起笑起来。他们记住的,往往不是大事。是一口井,一张石凳,一块种过菜的地,也是每天坐在门口等人说话的日子。在这里,“坐村”是一种记录。人坐下来,话说出来,一段人生也就留了下来,而村史有时就藏在一位老人尚未忘记的往事中。
泛黄的蒙学读物和老人的记忆
第一次见到黄体华,是在金土村村委会。受吴仁科书记邀请,86岁的黄体华来参加“村民讲村史”座谈会。黄体华做过村干部,也参与整理过村里的历史资料。说起金土村,他从村庄的变迁讲到自己小时候读私塾的经历。
那时没有今天这么系统的课程。孩子先认字,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蒙学读物,再接着读四书。按黄体华的回忆,能一路读到《中庸》,在当时已经算有了相当的读书程度。

黄体华(左二)。
说到《千字文》,他忽然唱了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苍老的声音带着鲜明的雷州腔调。先生如何领读,孩子如何跟着诵念,那些曾在乡村学堂里响起过的书声,随着老人的吟唱又回到了眼前。
有些历史写在纸上,有些历史留在人的声音里。黄体华唱出的《千字文》,便是后一种。几天后,我们在他的家里见他。他从屋里抱出几册旧书。封皮磨破,书脊松散,纸页发黄发脆,有些边角已经残缺,有些书页几乎要从装订处脱落。这些书黄体华从少年读到暮年,许多字句早已记在心里。

黄体华分享古籍。
读完旧书,黄体华兴致未尽,又唱起雷剧《慈母泪》。苍老的唱腔从几册残旧的书旁响起,低沉而绵长。私塾里的书声、徐闻人的唱腔,以及一个人八十多年走过的光阴,在那一刻自然地连在了一起。
坐在他身边的妻子许惠权80岁出头,还念念不忘村里的古井。她说井水又甜又凉,发生在古井边的往事一箩筐。那一刻坐在我们面前的,也不只是两位高龄老人。我们听见的,是金土村渐远的书声;触到的,是它留到今天的人情。

废弃的古井和远去的年代
金土行政村下辖金土、北村仔、油河仔、东园四个自然村。村民说四个村都有古井。
自来水进村以前,井边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以前,人们把系着井绳的水桶放下去,打满水,再用扁担挑回家。水缸空了要来,家里来了客人、准备酿酒或办喜事,也要多挑几担。人们一边等水,一边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许多消息也从井边传进各家屋里。
许惠权至今记得井水的味道,“甜得很,也凉得很”,有人专门用井水泡酒。井水少时,村民还会往井里放一点盐,认为这样能清理井底和岩石缝隙,让水更快渗出来。
井边也是孩子们的去处。57岁的金土村(自然村)村长吴仪来回忆,小时候天气一热,孩子们便到古井边排队洗澡。井旁有一张石凳,是村里小孩子的“浴缸”,大家都抢着坐上去,用刚打起的凉水一瓢一瓢往身上浇。“舒服得很,(石凳)能搓得很干净。”仿佛那张凉凉的石凳和井边的笑闹声,还在眼前。

古井与石凳。
后来,自来水进村,挑水的人渐渐少了。可一些搬到徐闻县城生活的村民,仍觉得自来水不如井水好喝,常常专程回来,用水桶或水箱装水带走。
老人们说,早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就有外国人到村里装水,也曾有人取水检测。后来,“长寿水”的名声越传越远,外地人来到金土,也常要到井边看一看。
如今,长期无人取水、清理,泥沙、落叶和石块逐渐堆入井中。有的井底干了,有的井口被石头遮住。村民说,有些井已经“淹了”——更准确地说,是被泥沙和石块掩住、淤塞,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缝缝补补的珊瑚墙和住在里面的人
吴仁科书记饶有兴致地带着师生穿过村巷,每到一面老墙前,便停下来指给大家看:哪一层是最早的珊瑚石,哪一块是后来补上的石头,哪些石砖、红砖和水泥砖又属于更晚的年月。

珊瑚屋。
村民说,这些老屋大多已有近百年历史。最早的墙用珊瑚石砌成。哪里松了、裂了,村民便找来大块石头补上;再往后,石砖、红砖和水泥砖也陆续砌进墙里。不同颜色、不同大小、不同质地的材料挤在同一面墙上,缝缝补补,一面墙便留下了好几个年代。
有些老屋至今仍住人。子女在村里盖起新房,老人却没有搬走;也有些房子在人去世后空了下来,家人虽有新住处却没有把它拆掉。
李安铺阿婆去世时109岁。“这就是安铺婆生活的屋子。”吴仁科说。安铺婆生活过的老屋已经很旧。如今,她的儿媳妇许秀穆坐在老屋前,慢慢讲起婆婆从前的生活。老人不在了,那些日子却留在旧屋里,也留在家人的记忆里。
101岁的黄昌南说起过去的游神,语气一下子高了起来。“金土的游神,能围过来很多人的。”过去每到正月,村里抬着“公祖”出巡。舞狮队走在前面,有人沿途表演拳术,唢呐和锣鼓一路跟着队伍。老人们说,金土村的吹奏班在徐闻一带颇有名气。

戏楼旧址。
游神队伍中,还有一种被村民称为“落绳”的表演。“落绳”是根据雷州话读音记录下来的名称。按村民的描述,人们借助两棵十多米高的大树架起绳索,表演者从一端滑向另一端,有时还会顺绳而下。既要有胆量也要多年练出的技巧。
后来,村里不再举行完整的游神活动。如今还掌握这门本事的,最年轻也已经六十多岁。游神、舞狮、拳术和“落绳”,曾经把村庄的正月填得满满当当。如今,珊瑚屋还在,锣鼓却已经停了些许年。那些停下来的声音,只能在老人说起往事时,短暂地重新响起。
作者:广东海洋大学青乡拾忆“百千万工程”突击队
来源:南方农村报股票多少钱可以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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