杠杆股票情到深处泪潸潸——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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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作品最能打动人心的，就是一个字：情。

近日，一部电影从中国南海边发轫，从南向北，由中及外，大有席卷神州、震荡宇内之势，票房收入节节攀升，日创新高，不少人一看、二刷甚至三刷……人们见面互相问候由“你好”“吃饭没”变为“看《给阿嬷的情书》没”。

一股观看《给阿嬷的情书》的热潮，热遍神州。各地的电影院，迎来了多年未见的门庭若市。

电影的剧情没有宏大的叙事，讲的是那个年代普通人的人生际遇。1945年抗战胜利后，潮阳男孩郑木生与邻村女孩叶淑柔邂逅于庆祝巡游上，两人一见钟情私奔组建小家庭，3年里迎来3个儿女。郑木生为逃避被抓壮丁“逃番”南洋（今天的东南亚），辗转到泰国结识另一潮汕女孩谢南枝并逐渐成为患难挚友。郑木生1960年不幸英年早逝前后，谢南枝在数十年间假装郑木生给叶淑柔寄写“侨批”（家书和银票的合体），历经千辛万苦以一己之力支撑、接济叶淑柔及其全家，直到2018年才揭开真相。

电影以冷静、克制、委婉的艺术手法，集中展现人类各种各样的美好情感，深刻揭示人之所以为人的向善情愫。电影中没有令人屏息的武打动作，没有吸人眼球的华丽特效，有的只是最平凡的场景，听到的只是最朴素的言语（方言）。因为制作这个电影的“草台班子”实在是过于朴实而独特。电影导演蓝鸿春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虽进军影坛多年但天下识君者不多。主角李思潼（扮演谢南枝）、王晓慧（扮演叶淑柔）、王彦桐（扮演郑木生）以及郑润奇（扮演郑晓伟）、吴少卿（扮演老年叶淑柔）、方培松（扮演南枝父亲）、李德如（扮演如姨）和郑辉松（扮演十七兄）等角色，一并皆是素人，名不见经传。电影制作成本1400万余，摄像机绑在小火轮上代替吊臂拍摄，用平板电脑代替拍摄观察仪，在汕头小公园拍泰国繁华都市，在潮州泰佛殿拍曼谷古寺庙，在泰国借用潮州同乡会开会的真实场景，电影里大量义务群众演员基本都是第一次面对镜头……尽管如此，却能把一段跨越远洋、跨越生死、跨越数十载、承启数千年的深情纤毫毕现地展示在群众面前，把观众“害”得如此之惨——观影之人，几乎无一幸免。猝不及防观看的，会泪如泉涌；事先剧透再看的，也难忍清泪涟涟。这一切，皆因这部电影对人类情感挖掘之深，可谓掘地三尺！观而不哭的，不是神，就是忍。

《给阿嬷的情书》所深度挖掘的“情”，并非单一之情，而是一种复合之情——由爱情、友情、亲情、去国离乡之情等多种情感交织融合成的“情感复合体”。这个复合体内核中蕴含着爱慕、思念、感恩、责任、怜悯、痛恨、哀叹等。这个复合体带给观众的，是人类美好和善良的集大成和总会聚，是极具感染力和共情力的情感伟力，犹如超级地震和飓风，涤荡凡尘，瓦解俗土，催生良善，复苏美好，由是催人泪奔。

影片中最核心、最感人的情感是爱情。重头戏是郑木生对叶淑柔的深情。郑木生与叶淑柔为爱私奔，一辆手搓的木头单车就是爱情信物和唯一“彩礼”。木生下南洋，干尽苦活累活危险活，割胶、踩三轮车、跑船，把全部血汗钱全寄回了家，支撑他的首先是对淑柔的一往情深和心有所疚。他在侨批里表达——“吾妻淑柔，展信安康。”“暹罗在这头，唐山在那头，你在我心里头。”“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我心只有一个，一心不能二用，今生可与你结伴，我已万分满足，有你牵挂，何言孤苦。”“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江海有岸，团圆可盼。”……这些词句虽非木生亲写，但真实意思是木生表达的，其寄托情感之质朴而至真。淑柔出身比木生高，“是隔壁村地主的女儿”，她没有嫌弃木生家贫如洗，与木生四目相对、一见钟情，不顾各方反对与木生成为结发夫妻。电影里淑柔的出场，明媚夺目，艳冠全剧，就是诗经里所说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就是这样一位豆蔻年华的美少女，如同潮剧名篇《陈三五娘》和《苏六娘》里的女主人公，为爱痴狂，为爱执着，一辈子为木生守候，哪怕是她误会木生在国外已组建新家后，她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还是一刻不离地戴着。木生离开家乡的几十年里，她通过书信表达爱意，寄托思念之情。木生遇难时托梦给她，她后来在信里写到——“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梦醒行至寨门前，闻溪水潺潺，方觉夜深。念你安康，好梦，即已知足。”剧中假扮木生的南枝展读此信时流泪满面，观众席上，啜泣之声，不绝于耳。

当然，影片中还有其他角色之间的爱情故事。比如狄功对南枝一辈子的深情款款，南枝父亲对亡妻的爱，舅婆对南枝父亲的不懈追求，以及影片中大量没有提到具体姓名、通过侨批传递情意的结发夫妻之间爱。比如一位男士在侨批里给妻子写到“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无比浪漫，无比深情，也成为电影里被广为传颂的“土味”情书。

至于木生与南枝之间有没有爱情，这是一个意见不一的话题。

毋庸置疑，影片中主要展示的“情意”是木生与南枝之间的友情。他们“不打不相识”，木生在一场大火中，为抢救床底积蓄和与淑柔的来信冲入火场，却在听见南枝呼救时毅然奔赴救人。他俩从最初彼此龌龊口角到相互理解、相互扶持、相互温暖，体现的是一种朋友间的深情厚谊。木生死后，她默默做了一个感天动地的决定：梳起发髻（“自梳”表示终身不嫁），与她在江边祭拜木生时收留的弃婴“泽华”相依为命，继续以木生名义给淑柔写寄侨批，使她们全家带着希望和憧憬活下去。她一边做苦工、卖无米粿、冒着风险搞华文培训，千辛万苦的赚钱，同时坚持写侨批，一封，两封，三封……数十年间，她模仿木生的语气，讲述南洋琐事，用一封封侨批陪护淑柔。“敬你持家有方，但切莫过于节俭，一切有我。”“谁言女子之肩膀不够伟岸，为母则刚，恰似你的样子。”“念你安康，好梦就已知足。”

她甚至记得木生说过淑柔想要一辆自行车，专门寄去一辆崭新单车，践行木生迎娶淑柔时许下的诺言。她还采集在片中有着特别含义的木棉花晒干寄给淑柔，亲手做咸猪肉寄给淑柔。这些看似平凡的物品，承载着最深沉的情义。南枝付出的这份爱，不是占有，而是成全；不是索取，而是给予。她不求淑柔知道真相，不求任何回报，只是默默地、日复一日地写着那些充满温情的信，让淑柔在守望中保持着对生活的信念与期待。

有评论认为，如果说木生与南枝之间有情爱的成分，就会贬低两人之间之间情意的纯粹度。应该看到，两个人都青春年少、长相出众、朝夕相处，尤其南枝在目睹木生咬牙为孩子们举办华语培训班、火海救父并蒙牢狱之灾之后，有没有可能逐渐萌生爱慕之心？当然，影片处理这一情感克制而含蓄，耐人寻味。南枝在看到木生全家福照片里淑柔的照片以及她在码头送别木生时的内心，不知有没有荡起些许爱的涟漪。“发乎情止乎礼义”是中国古老而美好的传统美德，中华民族在男女之情处理上历来含蓄而有度。南枝晓得木生对淑柔爱的深沉，电影里始终没有出现南枝对木生有超越友情言行的镜头。南枝是否对木生有爱意，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古人云：“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支撑南枝数十载为淑柔全家无私付出的，除了对木生创办华文学习班的钦佩之情、对木生救父的感恩之情、对远洋之外弱母孤雏的怜悯之情，当然也有一次次对木生的音容追忆。情也好，意也好，正是多种美好情感共同发力，才能如此持久而深沉地支撑这份坚守。

电影中大篇幅讲述的，除了爱情还有亲情。和电影里木生对妻女的深情款款一样，南枝对父亲的爱也感人至深。南枝母亲早亡，老父虽嗜酒如命但善良开明。南枝为守护父亲不愿出嫁，她之所以反感“走仔就是要走的仔”这句话，更多是因为不愿意丢下单纯善良的老父亲。她对父亲说的一句“你长大了”令人感慨不已！电影里还有一个感人场面：在批局，一位衣衫褴褛的父亲，向老家寄去1000元并在侨批上写到“至切赎回我女回家”，这来源于一份真实侨批。电影开头晓伟和他叔叔等与老年淑柔一起生活、一起庆祝淑柔88大寿，令人感受到一家人其乐融融的亲情。这与电影中淑柔几十年如一日不辞劳苦对儿孙的养育前后呼应。古往今来，潮汕人正是这样重视亲情。孝悌传家，手足同心，妯娌互爱，族亲相帮，在潮汕处处可见，正如导演蓝鸿春所说：“在潮汕，家人是最大的牵挂。”电影里对亲情的描绘和展示，一次次深深地打动了观众。

在刻画爱情、亲情的同时，电影里对友情的描述也一次次使人鼻酸。木生初到马来西亚，为朋友伸张正义而被驱逐出境，到暹罗时被一位同乡“十七”收留——这位矮个子理平头的阿兄给了他一个落脚之处，后来他们成了患难与共的兄弟，木生在当地凶徒纵火烧楼并毒打十七时奋勇相救而锒铛入狱，后来一起跑船运货时与劫匪搏斗中见义勇为而不幸罹难。木生与十七之间的情谊，以及老年南枝和淑柔在揭开真相后的恬淡相对，都是对高层次友情的最高诠释。电影中还有木生与狄功之间嬉戏情谊、如姨对南枝的鼓励、舅婆在南枝受到欺凌时的挺身而出等，无不闪耀着友爱的光芒。这些友情，没有利益交换，不求日后报答，对苦难岁月流落异国他乡的人们尤为珍贵。

电影里乡情之美随处可见。片中潮汕乡亲守望相助的场景，令人倍感温暖。无论是在做苦力的地方，还是在条件艰苦的旅店，大家守望相助，互帮互爱。比如木生生前为乡亲举办的华文培训，他去世多年后因受到早期教育而成才的成功人士们，为报答木生大恩以他的名字创办的多所“木生学校”。批局里的一幕尤其成为描绘深厚乡情的点睛之笔：有一位老乡没钱寄回家中，痛苦伤心，大家见状慷慨解囊，凑钱帮他渡过难关，虽然寥寥十几秒，已足以令观众动容嘘唏。这种“一人有难，大家相帮”的乡情，是潮汕文化乃至华夏文明中一份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

当然，《给阿嫲的情书》里的情，还有一种浓郁的家国情。潮汕先辈们在暹罗艰苦创业，却始终心系故土。他们省吃俭用，将辛苦赚来的钱通过侨批寄回家乡，赡养父母、抚养子女、修建祠堂、兴办学校。这种“虽远在他乡，不忘根本”的家国情怀，是潮汕人精神底色中最厚重的一笔。《潮州志》记载，“潮人仰赖批款为生者，几占全人口十之四五”。侨批不仅是经济命脉，更是情感纽带，连接着海外游子与故土亲人。片尾用文字对侨批的集中展示，恰到好处的体现了潮汕华侨对故土、对家国的深切眷恋和报答。

情是联通心灵的载体，情是横亘时空的桥梁。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在于能以情动人。无论古今中外，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无一不是以情动人、以情取胜。伯牙子期“高山流水得知音”，子期死后，伯牙摔琴绝弦，终身不奏，这一份知音之情，穿越两千余年。梁山伯与祝英台，同窗三载，十八相送，最终化蝶双飞，以生命谱写千古传诵的爱情绝唱。莎士比亚笔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家族世仇挡不住两颗相爱的心，以死亡成就爱的永恒。汤显祖《牡丹亭》中杜丽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将情的力量推向了极致。正如有评论指出的，在给阿嬷的这封情书里，有爱情的坚贞与纯粹，有友情的温暖与真挚，有亲情的深沉与厚重，有乡情的浓烈与绵长。南枝和淑柔们为什么能一辈子坚守，只因情永在。这封情书里，有家国的眷恋与担当，有文化的传承与坚守，有炎黄先祖的基因，有吾国吾民的传承，有整个人类的共情。

人需要美好情感，人需要被感动。情到深处深几许？深似海，重如山，绵如丝，醇如酒。情到深处，不分地域，无关语种；爱到极致，超越时空，遑论族群。《给阿嬷的情书》这部剧情并不复杂的潮汕方言电影，以情为内核、以情为魂魄，成功把人类各种情感灌注为一个厚重隽永的美好综合体，它一出世就有一种洛阳纸贵、万众敬仰的经典风范，它注定要在中外电影艺术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之所以泪潸潸，因为我们，痛饮了一场人间挚情。

之所以泪潸潸，因为我们，久违了一部传世杰作。

【作者】晁阳哉（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教授）

【本文责编】张蓓蕾

【频道编辑】李卓华温柔

【文字校对】华成民

【值班主编】影子刘树强

【文章来源】南方杂志党建频道